考察滇缅遗迹 聆听山脊心跳

——曹先强《重走滇缅公路天子庙坡》赏析

当丙午谷雨过后，随作家学者曹先强先生笔墨于滇西过完阿昌族盛大节日，芒市中山乡边境线研学考察乡村振兴与干部夜校培训讲座，梁河县德昂山浇花节采风，腾冲市新华中学与新华乡中心学校开展抗战历史文化爱国主义主题讲座与非遗进校园讲课后，又梦里追随曹先强先生的车轮，在历史长河中见证着滇缅公路风云之变化，敬重之余，还是提起笔来，为从未谋面的文友书写一篇文字。

读罢《重走天子庙坡》（全文附后），掩卷长思，想给文本定义，但觉它既不是传统意义上的游记，也不是严格定义的田野调查报告，更不是纯粹的历史研究论文，而是将行走、观察、访谈、考证、感悟融为一体，在身体力行中激活历史记忆，在当下现场中叩问过往意义。作家学者曹先强的《重走天子庙坡》，正是这类写作的优秀范本。它以一次对滇缅公路遗址的实地考察为经纬，织就了一幅关于一条道路、一段历史、一个民族精神气质的厚重史卷。

一、行走作为亲历方法：田野调查的文学转化

这篇文章最鲜明的特质，在于它将“行走”确立为接近实地的核心方法。作者如徐霞客一般，不是坐在书斋里翻阅史料，而是驾着车，沿着滇缅公路的老路基，一寸一寸地走、一段一段地看、一个一个地问。这种身体力行的姿态，决定了文本的基调和质地。

作者在文本中写到：“车辆底盘下不断传来叮叮当当的刺耳的磕碰声”——这样的句子，是无法从书本中抄来的。它是身体在颠簸中的真实感受，是车辆与路面之间最直接的对话。作者用“提心吊胆”来形容驾驶的心态，用“坎坷不平，颠簸不断”来描摹路况的恶劣，这些来自第一现场的经验，构成了文章最不可替代的价值。评者跟随作者的视角，仿佛也坐在那辆底盘被不断磕碰的车上，感受到了八十多年前这条路上的艰险。

值得为文本点赞的是，作者将这种身体性的感知，升华为一种与历史对话的方式。“只有真正走过那条路的人，才能真正理解那条路的意义”——这句话可以视为全文的方法论宣言。在虚拟现实技术日益发达的今天，在我们可以足不出户就“云游”四方的时代，作者偏偏选择了一种最“痴”的方式：亲自去、亲自走、亲自看。这种“痴”，恰恰是对历史最大的尊重。因为滇缅公路本身就是用最“痴”的方式建成的——二十万民工，没有足够的机械，用双手挖掘、用肩挑土、用背扛石，在九个月内凿出的一条抗战生命线。用身体去感受用身体筑成的路，这是一种跨越时空的共鸣。

二、路上的人：记忆中的活态历史

这篇文章的另一个突出特点，是作者对“路上的人”的高度关注。赵瑞昌、杨仕兴、普文学、罗志忠、老罗、罗菊香、罗成文、普晓明、王东、徐正阳、李如贵、朱会升、毕成军、王华等，之前，采访弥渡县滇缅公路人家王国才（88岁）、腾冲县挖滇缅公路中印公路老民工寸永泰（97岁）、梁河县挖中印公路老民工梁其生（90岁），南洋华侨机工在滇缅公路上奔驰的百岁老机工翁家贵（103岁）、百岁老机工罗开瑚（101岁）等，这次未能采访到的黄莲铺村曾经在滇缅公路永平县北斗彝族乡铁丝窝工作过的94岁的杨仕光老人，这些名字与图片在文章中一一出现，每个人都有姓名、年龄、属相、家庭状况、人生经历。这种近乎人类学民族志的书写方式，让这篇文章拥有了远超一般游记的厚重感。

杨仕兴是最具代表性的人物。六十三岁，属兔，世代居住在滇缅公路边的水盆铺村。他的人生与这条公路的命运完全重叠：公路繁忙时，他开小馆子、开小旅社，迎来送往；高速公路取代老路后，门前车水马龙变成门可罗雀，一双女儿沿滇缅公路外出打拼，去县城工作，老伴外出务工，他留守家园。作者没有刻意渲染这种变迁的悲情，只是平静地记录，但正是这种平静，让读者感受到时代洪流中普通人命运的沉浮。

文章里，作者反复提到“属兔，63岁”这个细节。这不是随意的重复，而是一种有意味的书写。1963年出生的这一代人，恰好是新中国成立后与这条老路相伴相守的一代。他们见证了公路从战略动脉到地方通道再到历史遗址的完整功能转换。他们的生命历程，本身就是滇缅公路当代史的一部分。作者通过记录这些普通人，让宏大的历史叙事有了具体的载体，让抽象的历史概念有了可触的体温。

作者与这些路上的人的互动，也构成了一个值得玩味的层面。他不仅问路、攀谈，还“互相加了微信”与“互相留下电话号码”。这个小小的细节，隐喻了传统与现代的对接、历史记忆与数字时代的连接。那些曾经见证了滇缅公路兴衰的老人，如今也出现在了微信的通讯录里。历史记忆正在以一种新的方式被保存、被传播。

三、声音的考古学：那些被遗忘的回响

这篇文章在感官书写的维度上，最为突出的是对“声音”的关注。作者反复描写各种声音：马帮的铃声、南侨机工的车轮声、筑路者的号子声、布谷鸟的啼鸣、山风的呼啸、丛林的哗啦声……这些声音构成了一个多声部的历史和鸣。

“布谷鸟”这个意象的在文章里反复出现。开头，作者写道：“清晨，晨雾蒙蒙的滇西祥云田野中，农民已下田地耕耘，晨曦中布谷鸟在我窗外大树枝头上，声声鸣叫，啼血催春。”在文章后面，作者又写道：“我等了约半小时，没有人与车辆经过，只听见山花烂漫中布谷鸟，声音嘹亮，声情并茂。”布谷鸟的声音贯穿全文，既是春风四月自然节律的写实，也是一种隐喻——那些为民族生存而牺牲的生命，如同啼血的杜鹃，用最后的力气呼唤春天。这种将自然声音与历史情感叠印在一起的写法，赋予了文章一种深沉的诗意。

作者还复原了那些已经消失的历史声音。“当年马帮的铃声、滇缅抗战前线南侨机工运输车队满负荷载运抗日前线部队军用物资的车轮滚滚与筑路者的声声号子”——这些声音在物理意义上已经不复存在，但在作者的文字中，它们被重新召唤出来，构成了一曲穿越时空的交响。这种“声音的考古学”，是文章最动人的笔触之一。

四、叠印的时空：新旧道路的辩证法

文章在结构上有一个精妙的安排：新旧道路的叠印。作者站在老滇缅公路遗址塌方断头处远眺，看到的是杭瑞高速的高架桥、大瑞铁路的银带、320国道的蜿蜒、中缅输油气管线的延伸。不同时代、不同功能的交通线路，在同一片山脊上汇聚、交错、分离，构成了一个道路考古学的立体剖面。

作者特别用“不是割裂，而是绵延”八个字，精准地概括了新旧道路之间的关系。这是一种辩证的历史观：新的不是对旧的简单否定，而是在旧的基础上生长、超越、延续。高速公路不是滇缅公路的敌人，而是它的继承者。滇缅公路老路虽然荒废了，但它作为历史见证与文化遗产的价值，恰恰因为新路的出现而被凸显。那些曾经在这条路上奔波的南侨机工，如果能看到今天高架桥穿云、铁路如银带的景象，应该会感到欣慰——他们当年曾经用生命捍卫的，正是这样一个能够不断创造奇迹的国家。

作者对天子庙坡标高指示牌的观察，进一步深化了这种历史辩证法的思考。原物已不在，复刻的新牌多加了“楚雄”两个字。这个细节看似微小，却折射出行政区划变迁与历史记忆重构之间的复杂关系。作者没有急于评判这种改动的是非，而是将它呈现为一种值得探究的现象。这种审慎而开放的态度，体现了作者成熟的学术素养。

五、遗忘与记忆：公共历史教育的困境与希望

这篇文章的深层关切，是遗忘与记忆之间的张力。作者在文章末尾引用这次重走滇缅公路所见黄莲铺村墙壁上的宣传画：“说起云南，有人会想到丽江，有人会想到大理，有人会想到昆明、香格里拉、泸沽湖。但是，每一个中国人，无论你是否来过云南，都不要忘记这个地方→滇緬公路。”这段文字，将全文的主题从个人考察提升到了公共记忆的集体层面。

在云南的旅游版图上，滇缅公路长期处于被遗忘的角落。每年有数以千万计的游客涌向大理古城、丽江雪山、香格里拉，却很少有人愿意驱车驶上那条颠簸的老路，去看看红土掩蔽的弹石路面上八十多年前的痕迹。这种遗忘，不只是旅游路线选择的问题，更是历史意识的认识问题。一个民族的集体记忆，需要有形的载体来维系。滇缅公路遗址，正是这样一种有形的重要载体。当它被遗忘、被荒废、被杂草掩盖、被红土地掩埋时，那段历史也在人们的意识中逐渐模糊。

作者选择的重走，正是对这种遗忘的抵抗。他用文字记录下那些即将消失的痕迹，让沉默的老路碑铭、荒废的路基、独守家园的老人重新获得被看见的机会。这不是一个人的怀旧，而是一个写作者对公共历史教育的自觉介入。

文章中最动人的场景之一，是作者在天子庙坡山顶等了半小时，却等不到一个人帮他拍照。这个看似微不足道的细节，却精准地传达出老路的荒凉现状。没有自拍杆，没有无人机，没有同行者，只有一个站在海拔两千六百米山脊上的人，面对云海翻涌，松涛阵阵，试图听见八十多年前的号子声。这种孤独，既是一种物理状态，也是一种精神姿态——在遗忘成为潮流的时代，记住本身就是一种孤独的选择。

六、小结：山脊心跳的召唤

这篇文章的题目中有一个关键词：“山脊心跳”。将一条道路的心跳与山脊联系在一起，这是一个极具感染力的意象。山脊是大地的骨架，心跳是生命的节律。滇缅公路蜿蜒在横断山脉的山脊之上，它确实像一条血管，在中华民族生死危亡的时刻输送着抵御外敌保卫祖国主权自强的生命的血液。

沧桑八十多年过去了，这条血管已经不再繁忙，但它的心跳从未停止。它跳在王国才、杨仕兴那样世代居住在路边的人们的记忆里，跳在那些弹石路面的缝隙里，跳在布谷鸟年复一年的啼鸣里，也跳在曹先强这样的重走者的文字里。

民族作家、民族学者曹先强教授的这篇作品，以其扎实的田野调查、细腻的感官书写、深邃的历史意识，为重走滇缅公路这一行动赋予了超越个体经验的公共价值。它不是一篇孤立的游记，而是一份邀请——邀请读者也踏上那条荒草萋萋的老路，去倾听山脊上依然强劲的心跳。在那个心跳中，有八十多年前筑路者的号子，有南侨机工的车轮，有彝族放羊人的山歌，也有一位当代写作者在春风中、在暮色里、在老路塌方尽头的沉思。

这些声音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曲关于道路、民族与时间的交响诗。而这首交响史诗的最后一个音符，不是落在纸上，而是落在每一位读者的肩上。问题是：我们愿意去倾听吗？

行文于此，被曹先强行动感召，七言排律一首，再赞：

驱车千里入滇缅，为觅当年烽火缺。

弹石路荒埋旧辙，断崖云冷锁残阶。

鹊巢老树鸦声切，猿啸空山雁阵竭。

草木皆兵凝碧脉，风霜刻骨记忠血。

独行岭外无人共，久立碑前有恨帖。

三十二年寻故道，九重深壑望新穴。

高速腾龙穿雾去，长桥卧浪与天谐。

归途忽听布谷泣，犹是英魂唤我贴。

文   /吴云立

图   /曹先强

编辑/张建梅

编审/典   导

本站网址:http://www.中华布依网.com/

《中华布依网》官网投稿和联系方式：

QQ 728814981

邮箱728814981@qq.com

《中华布依网》官网二维码。领导艺术之行政管理操作运用全书《典导》、布依族大型文学史诗《花米饭》、《布依方块古文字》、当代大型长篇小说《凤凰折翰》提醒你点击识别可直接打开网站第一时间搜看了解官方消息。